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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子韩非列传

老子者,楚苦县厉乡曲仁里人也,姓李氏,名耳,字摐,周守藏室之史也

孔子適周,将问礼於老子。老子曰:“子所言者,其人与骨皆已朽矣,独其言在耳。且君子得其时则驾,不得其时则蓬累而行。吾闻之,良贾深藏若虚,君子盛德容貌若愚。去子之骄气与多欲,态色与淫志,是皆无益於子之身。吾所以告子,若是而已。”孔子去,谓弟子曰:“鸟,吾知其能飞;鱼,吾知其能游;兽,吾知其能走。走者可以为罔,游者可以为纶,飞者可以为矰。至於龙,吾不能知其乘风云而上天。吾今日见老子,其犹龙邪!”

老子脩道德,其学以自隐无名为务。居周久之,见周之衰,乃遂去。至关,关令尹喜曰:“子将隐矣,彊为我著书。”於是老子乃著书上下篇,言道德之意五千馀言而去,莫知其所终

或曰:老莱子亦楚人也,著书十五篇,言道家之用,与孔子同时云。

盖老子百有六十馀岁,或言二百馀岁,以其脩道而养寿也。

自孔子死之後百二十九年,而史记周太史儋见秦献公曰:“始秦与周合,合五百岁而离,离七十岁而霸王者出焉。”或曰儋即老子,或曰非也,世莫知其然否。老子,隐君子也。

老子之子名宗,宗为魏将,封於段干。宗子注,注子宫,宫玄孙假,假仕於汉孝文帝。而假之子解为胶西王卬太傅,因家于齐焉。

世之学老子者则绌儒学,儒学亦绌老子。“道不同不相为谋”,岂谓是邪?李耳无为自化,清静自正

庄子者,蒙人也,名周。周尝为蒙漆园吏,与梁惠王、齐宣王同时。其学无所不闚,然其要本归於老子之言。故其著书十馀万言,大抵率寓言也。作渔父、盗跖、胠箧,以诋訿孔子之徒,以明老子之术。畏累虚、亢桑子之属,皆空语无事实。然善属书离辞,指事类情,用剽剥儒、墨,虽当世宿学不能自解免也。其言洸洋自恣以適己,故自王公大人不能器之。

楚威王闻庄周贤,使使厚币迎之,许以为相。庄周笑谓楚使者曰:“千金,重利;卿相,尊位也。子独不见郊祭之牺牛乎?养食之数岁,衣以文绣,以入大庙。当是之时,虽欲为孤豚,岂可得乎?子亟去,无污我。我宁游戏污渎之中自快,无为有国者所羁,终身不仕,以快吾志焉。”

申不害者,京人也,故郑之贱臣。学术以干韩昭侯,昭侯用为相。内脩政教,外应诸侯,十五年。终申子之身,国治兵彊,无侵韩者

申子之学本於黄老而主刑名。著书二篇,号曰申子

韩非者,韩之诸公子也。喜刑名法术之学,而其归本於黄老。非为人口吃,不能道说,而善著书。与李斯俱事荀卿,斯自以为不如非。

非见韩之削弱,数以书谏韩王,韩王不能用。於是韩非疾治国不务脩明其法制,执势以御其臣下,富国彊兵而以求人任贤,反举浮淫之蠹而加之於功实之上。以为儒者用文乱法,而侠者以武犯禁。宽则宠名誉之人,急则用介胄之士。今者所养非所用,所用非所养。悲廉直不容於邪枉之臣,观往者得失之变,故作孤愤、五蠹、内外储、说林、说难十馀万言

然韩非知说之难,为说难书甚具,终死於秦,不能自脱。

说难曰

凡说之难,非吾知之有以说之难也;又非吾辩之难能明吾意之难也;又非吾敢横失能尽之难也。凡说之难,在知所说之心,可以吾说当之

所说出於为名高者也,而说之以厚利,则见下节而遇卑贱,必弃远矣。所说出於厚利者也。而说之以名高,则见无心而远事情,必不收矣。所说实为厚利而显为名高者也,而说之以名高,则阳收其身而实疏之;若说之以厚利,则阴用其言而显弃其身。此之不可不知也。

夫事以密成,语以泄败。未必其身泄之也,而语及其所匿之事,如是者身危。贵人有过端,而说者明言善议以推其恶者,则身危。周泽未渥也而语极知,说行而有功则德亡,说不行而有败则见疑,如是者身危。夫贵人得计而欲自以为功,说者与知焉,则身危。彼显有所出事,乃自以为也故,说者与知焉,则身危。彊之以其所必不为,止之以其所不能已者,身危。故曰:与之论大人,则以为间己;与之论细人,则以为粥权。论其所爱,则以为借资;论其所憎,则以为尝己。径省其辞,则不知而屈之;汎滥博文,则多而久之。顺事陈意,则曰怯懦而不尽;虑事广肆,则曰草野而倨侮。此说之难,不可不知也。

凡说之务,在知饰所说之所敬,而灭其所丑。彼自知其计,则毋以其失穷之;自勇其断,则毋以其敌怒之;自多其力,则毋以其难概之。规异事与同计,誉异人与同行者,则以饰之无伤也。有与同失者,则明饰其无失也。大忠无所拂悟,辞言无所击排,乃後申其辩知焉。此所以亲近不疑,知尽之难也。得旷日弥久,而周泽既渥,深计而不疑,交争而不罪,乃明计利害以致其功,直指是非以饰其身,以此相持,此说之成也

伊尹为庖,百里奚为虏,皆所由干其上也。故此二子者,皆圣人也,犹不能无役身而涉世如此其汙也,则非能仕之所设也

宋有富人,天雨墙坏。其子曰“不筑且有盗”,其邻人之父亦云,暮而果大亡其财,其家甚知其子而疑邻人之父。昔者郑武公欲伐胡,乃以其子妻之。因问群臣曰:“吾欲用兵,谁可伐者?”关其思曰:“胡可伐。”乃戮关其思,曰:“胡,兄弟之国也,子言伐之,何也?”胡君闻之,以郑为亲己而不备郑。郑人袭胡,取之。此二说者,其知皆当矣,然而甚者为戮,薄者见疑。非知之难也,处知则难矣。

昔者弥子瑕见爱於卫君。卫国之法,窃驾君车者罪至刖。既而弥子之母病,人闻,往夜告之,弥子矫驾君车而出。君闻之而贤之曰:“孝哉,为母之故而犯刖罪!”与君游果园,弥子食桃而甘,不尽而奉君。君曰:“爱我哉,忘其口而念我!”及弥子色衰而爱弛,得罪於君。君曰:“是尝矫驾吾车,又尝食我以其馀桃。”故弥子之行未变於初也,前见贤而後获罪者,爱憎之至变也。故有爱於主,则知当而加亲;见憎於主,则罪当而加疏。故谏说之士不可不察爱憎之主而後说之矣。

夫龙之为蟲也,可扰狎而骑也。然其喉下有逆鳞径尺,人有婴之,则必杀人。人主亦有逆鳞,说之者能无婴人主之逆鳞,则几矣

人或传其书至秦。秦王见孤愤、五蠹之书,曰:“嗟乎,寡人得见此人与之游,死不恨矣!”李斯曰:“此韩非之所著书也。”秦因急攻韩。韩王始不用非,及急,乃遣非使秦。秦王悦之,未信用。李斯、姚贾害之,毁之曰:“韩非,韩之诸公子也。今王欲并诸侯,非终为韩不为秦,此人之情也。今王不用,久留而归之,此自遗患也,不如以过法诛之。”秦王以为然,下吏治非。李斯使人遗非药,使自杀。韩非欲自陈,不得见。秦王後悔之,使人赦之,非已死矣

申子、韩子皆著书,传於後世,学者多有。余独悲韩子为说难而不能自脱耳。

太史公曰:老子所贵道,虚无,因应变化於无为,故著书辞称微妙难识。庄子散道德,放论,要亦归之自然。申子卑卑,施之於名实。韩子引绳墨,切事情,明是非,其极惨礉少恩。皆原於道德之意,而老子深远矣。

索隐述赞 · 司马贞

伯阳立教,清净无为。道尊东鲁,迹窜西垂。庄蒙栩栩,申害卑卑。刑名有术,说难极知。悲彼周防,终亡李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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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家注

[1]
朱韬玉札及神仙传云:「老子,楚国苦县濑乡曲仁里人。姓李,名耳,字伯阳,一名重耳,外字耼,身长八尺八寸,黄色美眉,长耳大目,广额疏齿,方口厚唇,额有三五达理,日角月悬,鼻有双柱,耳有三门,足蹈二五,手把十文。周时人,李母八十一年而生。」又玄妙内篇云:「李母怀胎八十一载,逍遥李树下,迺割左腋而生。」又云:「玄妙玉女梦流星入口而有娠,七十二年而生老子。」又上元经云:「李母昼夜见五色珠,大如弹丸,自天下,因吞之,即有娠。」张君相云:「老子者是号,非名。老,考也。子,孳也。考教众理,达成圣孳,乃孳生万理,善化济物无遗也。」
[2]
《地理志》曰苦县属陈国。
按:《地理志》苦县属陈国者,误也。苦县本属陈,春秋时楚灭陈,而苦又属楚,故云楚苦县。至高帝十一年,立淮阳国,陈县、苦县皆属焉。裴氏所引不明,见苦县在陈县下,因云苦属陈。今检《地理志》,苦实属淮阳郡。苦音怙。
按年表云淮阳国,景帝三年废。至天汉修史之时,楚节王纯都彭城,相近。疑苦此时属楚国,故太史公书之。《括地志》云:「苦县在亳州谷阳县界。有老子宅及庙,庙中有九井尚存,在今亳州真源县也。」厉音赖。晋太康地记云:「苦县城东有濑乡祠,老子所生地也。」
[3]
按:葛玄曰「李氏女所生,因母姓也。」又云「生而指李树,因以为姓」。
[4]
按:许慎云「耼,耳曼也」。故名耳,字耼。有本字伯阳,非正也。然老子号伯阳父,此传不称也。
耼,耳漫无轮也。神仙传云:「外字曰耼。」按:字,号也。疑老子耳漫无轮,故世号曰耼。
[5]
按:藏室史,周藏书室之史也。又张苍传「老子为柱下史」,盖即藏室之柱下,因以为官名。
藏,在浪反。
[6]
《大戴记》亦云然。
[7]
刘氏云:「蓬累犹扶持也。累音六水反。说者云头戴物,两手扶之而行,谓之蓬累也。」按:蓬者,盖也;累者,随也。以言若得明君则驾车服冕,不遭时则自覆盖相携随而去耳。
蓬,沙碛上转蓬也。累,转行貌也。言君子得明主则驾车而事,不遭时则若蓬转流移而行,可止则止也。蓬,其状若皤蒿,细叶,蔓生于沙漠中,风吹则根断,随风转移也。皤蒿,江东呼为斜蒿云。
[8]
良贾谓善货卖之人。贾音古。深藏谓隐其宝货,不令人见,故云「若虚」。而君子之人,身有盛德,其容貌谦退有若愚鲁之人然。嵇康高士传亦载此语,文则小异,云「良贾深藏,外形若虚;君子盛德,容貌若不足」也。
[9]
恣态之容色与淫欲之志皆无益于夫子,须去除也。
[10]
李尤函谷关铭云「尹喜要老子留作二篇」,而崔浩以尹喜又为散关令是也。
抱朴子云:「老子西游,遇关令尹喜于散关,为喜著道德经一卷,谓之老子。」或以为函谷关。《括地志》云:「散关在岐州陈仓县东南五十二里。函谷关在陕州桃林县西南十二里。」强,其两反。为于伪反。
[11]
《列仙传》曰:「关令尹喜者,周大夫也。善内学星宿,服精华,隐德行仁,时人莫知。老子西游,喜先见其气,知真人当过,候物色而迹之,果得老子。老子亦知其奇,为著书。与老子俱之流沙之西,服臣胜实,莫知其所终。亦著书九篇,名关令子。」
《列仙传》是刘向所记。物色而迹之,谓视其气物有异色而寻迹之。又按:《列仙传》「老子西游,关令尹喜望见有紫气浮关,而老子果乘青牛而过也」。
[12]
太史公疑老子或是老莱子,故书之。《列仙传》云:「老莱子,楚人。当时世乱,逃世耕于蒙山之阳,莞葭为墙,蓬蒿为室,杖木为床,蓍艾为席,菹芰为食,垦山播种五谷。楚王至门迎之,遂去,至于江南而止。曰:『鸟兽之解毛可绩而衣,其遗粒足食也。』」
[13]
此前古好事者据外传,以老子生年至孔子时,故百六十岁。或言二百余岁者,即以周太史儋为老子,故二百余岁也。
盖,或,皆疑辞也。世不旳知,故言「盖」及「或」也。玉清云老子以周平王时见衰,于是去。孔子世家云孔子问礼于老子在周景王时,孔子盖年三十也,去平王十二王。此传云儋即老子也,秦献公与烈王同时,去平王二十一王。说者不一,不可知也。故葛仙公序云「老子体于自然,生乎大始之先,起乎无因,经历天地终始,不可称载」。
[14]
徐广曰:「实百一十九年。」
[15]
按:周秦二本纪并云「始周与秦国合而别,别五百载又合,合七十岁而霸王者出」。然与此传离合正反,寻其意义,亦并不相违也。
[16]
此云封于段干,段干应是魏邑名也。而魏世家有段干木、段干子,田完世家有段干朋,疑此三人是姓段干也。本盖因邑为姓,《左传》所谓「邑亦如之」是也。风俗通《氏姓注》云姓段,名干木,恐或失之矣。天下自别有段姓,何必段干木邪!
[17]
音铸。
之树反。
[18]
音古雅反。
作「瑕」,音霞。,
[19]
按:绌音黜。黜,退而后之也。
[20]
此太史公因其行事,于当篇之末结以此言,亦是赞也。按:老子曰「我无为而民自化,我好静而民自正」,此是昔人所评老耼之德,故太史公于此引以记之。
此都结老子之教也。言无所造为而自化,清净不挠而民自归正也。
[21]
《地理志》蒙县属梁国。
《地理志》蒙县属梁国。刘向《别录》云宋之蒙人也。
郭缘生述征记云蒙县,庄周之本邑也。
[22]
《括地志》云:「漆园故城在曹州冤句县北十七里。」此云庄周为漆园吏,即此。按:其城古属蒙县。
[23]
大抵犹言大略也。其书十余万言,率皆立主客,使之相对语,故云「偶言」。又音寓,寓,寄也。故《别录》云「作人姓名,使相与语,是寄辞于其人,故庄子有寓言篇」。
率音律。寓音遇。率犹类也。寓,寄也。
[24]
胠箧犹言开箧也。胠音袪,亦音去。箧音去劫反。
胠音丘鱼反。箧音苦颊反。胠,开也。箧,箱类也。此庄子三篇名,皆诬毁自古圣君、贤臣、孔子之徒,营求名誉,咸以丧身,非抱素任真之道也。
[25]
诋,讦也。诋音邸。訿音紫。谓诋讦毁訾孔子也。
[26]
按:《庄子》「畏累虚」,篇名也,即老聃弟子畏累。邹氏畏音于鬼反,累音垒。刘氏畏音乌罪反,累路罪反。郭象云「今东莱也」。亢音庚。亢桑子,王劭本作「庚桑」。司马彪云「庚桑,楚人姓名也」。
《庄子》云:「庚桑楚者,老子弟子,北居畏累之山。」成𬎇云:「山在鲁,亦云在深州。」此篇寄庚桑楚以明至人之德,衞生之经,若槁木无情,死灰无心,祸福不至,恶有人灾。言庄子杂篇庚桑楚已下,皆空设言语,无有实事也。
[27]
属音烛。离辞犹分析其辞句也。
[28]
剽,疋妙反。剽犹攻击也。
[29]
洸洋音汪羊二音,又音晃养。亦有本作「瀁」字。
洋音翔。己音纪。
[30]
威王当周显王三十年。
[31]
孤者,小也,特也。愿为小豚不可得也。
不群也。豚,小猪。临宰时,愿为孤小豚不可得也。
[32]
音棘。亟犹急也。
[33]
污音乌故反。
[34]
音乌读二音。污渎,潢污之小渠渎也。
[35]
庄子云:「庄子钓于濮水之上,楚王使大夫往,曰:『愿以境内累庄子。』持竿不顾,曰:『吾闻楚有神龟,死二千岁矣,巾笥藏之庙堂之上。此龟宁死为留骨而贵乎?宁生曳尾泥中乎?』大夫曰:『宁曳尾涂中。』庄子曰:『往矣,吾将曳尾于涂中。』」与此传不同也。
[36]
申子名不害。按:《别录》云「京,今河南京县是也」。
《括地志》云:「京县故城在郑州荥阳县东南二十里,郑之京邑也。」
[37]
按:术即刑名之法术也。
[38]
王劭按:纪年云「韩昭侯之世,兵寇屡交」,异乎此言矣。
[39]
刘向《别录》曰:「今民闲所有上下二篇,中书六篇,皆合二篇,已备,过于太史公所记也。」
今人闲有上下二篇,又有中书六篇,其篇中之言,皆合上下二篇,是书已备,过于太史公所记也。
阮孝绪七略云申子三卷也。
[40]
阮孝绪七略云:「韩子二十卷。」韩世家云:「王安五年,非使秦。九年,虏王安,韩遂亡。」
[41]
新序曰:「申子之书言人主当执术无刑,因循以督责臣下,其责深刻,故号曰『术』。商鞅所为书号曰『法』。皆曰『刑名』,故号曰『刑名法术之书』。」
著书三十余篇,号曰韩子。
[42]
按:刘氏云「黄老之法不尚繁华,清简无为,君臣自正。韩非之论诋駮浮淫,法制无私,而名实相称。故曰『归于黄老』。」斯未为得其本旨。今按:韩子书有解老、喻老二篇,是大抵亦崇黄老之学耳。
[43]
音讫。
[44]
孙卿子二十二卷。名况,赵人,楚兰陵令。避汉宣帝讳,改姓孙也。
[45]
韩王安也。
[46]
介,甲也。胄,兜鍪也。
[47]
言非疾时君以禄养其臣者,乃皆安禄养交之臣,非勇悍忠鲠及折冲御侮之人也。
[48]
又言人主今临事任用,并非常所禄养之士,故难可尽其死力也。
[49]
又悲奸邪谄谀之臣不容廉直之士。
[50]
韩非见王安不用忠良,今国消弱,故观往古有国之君,则得失之变异,而作韩子二十卷。
[51]
此皆非所著书篇名也。孤愤,愤孤直不容于时也。五蠹,蠹政之事有五也。内外储,按韩子有内储、外储篇:内储言明君执术以制臣下,制之在己,故曰「内」也;外储言明君观听臣下之言行,以断其赏罚,赏罚在彼,故曰「外」也。储畜二事,所谓明君也。说林者,广说诸事,其多若林,故曰「说林」也。今韩子有说林上下二篇。说难者,说前人行事与己不同而诘难之,故其书有说难篇。
[52]
说音税。难音奴干反。言游说之道为难,故曰说难。其书词甚高,故特载之。然此篇亦与韩子微异,烦省小大不同。刘伯庄亦申其意,粗释其微文幽旨,故有刘说也。
[53]
凡说难识情理,不当人主之心,恐犯逆鳞。说之难知,故言非吾知之有以说之乃为难。
[54]
能分明吾意以说之,亦又未为难也,尚非甚难。
[55]
按:韩子「横失」作「横佚」。刘氏云:「吾之所言,无横无失,陈辞发策,能尽说情,此虽是难,尚非难也。」
横,扩孟反。又非吾敢有横失,词理能尽说己之情,此虽是难,尚非极难。
[56]
刘氏云:「开说之难,正在于此也。」按:所说之心者,谓人君之心也。言以人臣疏末射尊重之意,贵贱隔绝,旨趣难知,自非高识,莫近几会,故曰「说之难」也。乃须审明人主之意,必以我说合其情,故云「吾说当之」也。
前者三说并未为难,凡说之难者,正在于此。言深辨知前人意,可以吾说当之,暗与前人心会,说则行,乃是难矣。
[57]
按:谓所说之主,中心本出欲立高名者也。,故刘氏云「稽古羲黄,祖述尧舜」是也。
[58]
谓人主欲立高名,说臣乃陈厚利,是其见下节也。既不会高情,故遇卑贱必被远斥矣。
[59]
亦谓所说之君,出意本规厚利,而说臣乃陈名高之节,则是说者无心,远于我之事情,必不见收用也。故刘氏云「若秦孝公志于彊国,而商鞅说以帝王,故怒而不用」。
[60]
按:韩子「实」字作「隐」。按:显者,阳也。谓其君实为厚利,而详作欲为名高之节也。
前人必欲厚利,诈慕名高,则阳收其说,实疏远之。
[61]
谓若下文云郑武公阴欲伐胡,而关其思极论深计,虽知说当,终遭显戮是也。
前人好利厚,诈慕名高,说之以厚利,则阴用说者之言而显不收其身。说士不可不察。
[62]
事多相类,语言或说其相类之事,前人觉悟,便成漏泄,故身危也。
[63]
人主有过失之端绪,而引美善之议以推人主之恶,则身危。
[64]
按:谓人臣事上,其道未合,至周之恩未沾渥于下,而辄吐诚极言,其说有功则其德亦亡。亡,无也。韩子作「则见忘」,然「见忘」胜于「德亡」也。
渥,沾濡也。人臣事君未满周至之恩泽,而说事当理,事行有功,君不以为恩德,故德亡。
[65]
又若说不行而有败则见疑,如是者身危。是恩意未深,辄评时政,不为所信,更致嫌疑,若下文所云邻父以墙坏有盗,却为见疑,即其类也。
说事不行,或行有败坏,则必致危殆,若此者身危也。
[66]
与音预。人主先得其计己功,说者知前发其踪迹,身必危亡。
[67]
谓人主明有所出事乃自以为功,而说者与知,是则以为闲,故身危也。
人主明所出事,乃以有所营为,说者预知其计,而说者身亡危。
[68]
刘氏云:「若项羽必欲衣锦东归,而说者彊述关中,违旨忤情,自招诛灭也。」
彊,其两反。人主必不欲有为,而说者彊令为之。
[69]
刘氏云:「若汉景帝决废栗太子,而周亚夫强欲止之,竟不从其言,后遂下狱是也。」
人主已营为,而说者彊止之者,身危。
[70]
闲音纪苋反。说彼大人之短,以为窃己之事情,乃为刺讥闲也。
[71]
按:韩非子「粥权」作「卖重」。谓荐彼细微之人,言堪大用,则疑其挟诈而卖我之权也。
粥音育。刘伯庄云:「论则疑其挟诈卖己之权。」
[72]
说人主爱行,人主以为借己之资籍也。
[73]
论说人主所憎恶,人主则以为尝试于己也。
[74]
按:谓人主意在文华,而说者但径捷省略其辞,则以说者为无知而见屈辱也。
省,山景反。
[75]
按:谓人主志在简要,而说者务于浮辞泛滥,博涉文华,则君上嫌其多迂诞,文而无当者也。
泛滥,浮辞也。博文,广言句也。言浮说广陈,必多词理,时乃永久,人主疲倦。
[76]
懦音乃乱反。说者陈言顺人主之意,则或怯懦而不尽事情也。
[77]
草野犹鄙陋也。广陈言词,多有鄙陋,乃成倨傲侮慢。
[78]
按:所说谓所说之主也。饰其所敬者,说士当知人主之所敬,而时以言辞文饰之。
[79]
丑谓人主若有所避讳而丑之,游说者当灭其事端而不言也。
[80]
前人自知其失误,说士无以失误穷极之,乃为讪上也。
[81]
按:谓人主自勇其断,说士无以己意而攻闲之,是以卑下之谋自敌于上,以致谴怒也。
断音端乱反。刘伯庄云:「贵人断甲为是,说者以乙破之,乙之理难同,怒以下敌上也。」
[82]
按:概犹格也。刘氏云:「秦昭王决欲攻赵,白起苦说其难,遂己之心,拒格君上,故致杜邮之僇也。」
概,古代反。
[83]
刘伯庄云:「贵人与甲同计,与乙同行者,说士陈言无伤甲乙也。」
[84]
按:上文言人主规事誉人,与某人同计同行,今说者之词不得伤于同计同行之人,仍可文饰其类也。又若人主与同失者,而说者则可以明饰其无失也。
人主与甲同失,说者文饰甲之无失。
[85]
拂音佛。言大忠之人,志在匡君于善,君初不从,则且退止,待君之说而又几谏,即不拂悟于君也。
拂悟当为「咈忤」,古字假借耳。咈,违也。忤,逆也。
[86]
谓大忠说谏之辞,本欲归于安人兴化,而无别有所击射排摈。按:韩子作「击摩」也。
[87]
言大忠之事,拟安民兴化,事在匡弼。君初亦不击排,乃后周泽沾濡,君臣道合,乃敢辩智说焉。此所以亲近而不见疑,是知尽之难。
[88]
徐广曰:「知,一作『得』。难,一作『辞』。」
谓人臣尽知事上之道难也。按:徐广曰「知,一作『得』,难,一作『辞』」。今按韩子作「得尽之辞」也。
言说士知谈说之难也,为能尽此谈说之道,得当人主之心,君臣相合,乃是知尽之难也。
[89]
谓君臣道合,旷日已久,是诚著于君也。
[90]
谓君之渥泽周浃于臣,鱼水相须,盐梅相和也。
[91]
夫知尽之难,则君臣道合,故得旷日弥久。而周泽既渥,深计而君不疑,与君交争而不罪,而得明计国之利害以致其功,直指是非,任爵禄于身,以此君臣相执持,此说之成也。
[92]
殷本纪云「乃为有莘氏媵臣,负鼎俎,以滋味说汤致王道」是也。
[93]
晋世家云袭灭虞公,及大夫百里以媵秦穆姬也。
[94]
污音乌故反。庖虏是污。
[95]
按:韩子作「非能士之所耻也」。
[96]
其子邻父说皆当矣,而切见疑,非处知则难乎!
[97]
《世本》云:「胡,归姓也。」《括地志》云:「胡城在豫州郾城县界。」
[98]
当,当浪反。
[99]
龙,虫类也。故言「龙之为虫」。
[100]
按:几,庶也。谓庶几于善谏说也。
说者能不犯人主逆鳞,则庶几矣。
[101]
《战国策》曰:「秦王封姚贾千户,以为上卿。韩非短之曰:『贾,梁监门子,盗于梁,臣于赵而逐。取世监门子梁大盗赵逐臣与同社稷之计,非所以励群臣也。』王召贾问之,贾答云云,迺诛韩非也。」
[102]
自勉励之意也。
刘氏云:「卑卑,自勉励之意也。」
[103]
礉,胡革反。用法惨急而鞠礉深刻。
惨,七感反。礉,胡革反。按:谓用法惨急而鞠礉深刻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