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夏本纪》以禹治水为起点,把洪水治理、九州经营、天下秩序与夏朝世系串联起来。篇首先写鲧治水失败、禹受命继治;随后铺陈九州、山川、贡赋与五服;后半转向舜禹论政、禹与益的权力交接、启继位,直至夏桀失国。读这篇,不只是看君主如何更替,也是在看《史记》如何以治水、任贤与民心串起王朝的兴衰。
- 治水如何延伸为治理天下九州、九山、九川、五服等内容,不只有水路和地理,也写到物产、贡赋与各地秩序。遇到地名和方物,可以结合三家注阅读,不必强行套用现代地图。
- 权力如何从禅让走向传子篇中先写禹继舜而立,后写禹死后益受位、诸侯却归向启。留意功绩、血缘与诸侯选择如何交织。
- 篇中如何解释王朝兴亡皋陶与禹谈知人与安民,写到桀时则转向失德与民众离心。对照篇首治水与篇末夏亡,可以看到本篇反复关注的政治标准。
阅读时也可把它视为《史记》组织和呈现的上古叙事;文中地理与世系记载,不宜直接等同于现代考古结论。
夏禹,名曰文命。禹之父曰鲧,鲧之父曰帝颛顼,颛顼之父曰昌意,昌意之父曰黄帝。禹者,黄帝之玄孙而帝颛顼之孙也。禹之曾大父昌意及父鲧皆不得在帝位,为人臣。当帝尧之时,鸿水滔天,浩浩怀山襄陵,下民其忧。尧求能治水者,群臣四岳皆曰鲧可。尧曰:“鲧为人负命毁族,不可。”四岳曰:“等之未有贤于鲧者,愿帝试之。”于是尧听四岳,用鲧治水。九年而水不息,功用不成。于是帝尧乃求人,更得舜。舜登用,摄行天子之政,巡狩。行视鲧之治水无状,乃殛鲧于羽山以死。天下皆以舜之诛为是。于是舜举鲧子禹,而使续鲧之业。
夏禹名叫文命。禹的父亲是鲧,鲧的父亲是颛顼,颛顼的父亲是昌意,昌意的父亲是黄帝。禹是黄帝的玄孙,也是颛顼的孙子。他的曾祖父昌意和父亲鲧都没能登上帝位,而是做了臣子。尧在位时,洪水漫天,包围群山、漫过丘陵,百姓深受水患之苦。尧寻找能够治水的人,四岳等大臣都推荐鲧。尧说:“鲧违抗命令、败坏同族,不能任用。”四岳说:“比较起来,还没有比鲧更合适的人,希望您试用他。”尧便让鲧治水。九年过去,洪水仍未平息,治水没有成功。后来尧又寻求贤才,选中了舜。舜受任代行天子政事,出外巡视时发现鲧治水无功,便将鲧徙置羽山,鲧最终死在那里。天下人都认为舜的处置恰当。舜于是举用鲧的儿子禹,让他接续父亲的治水事业。
尧崩,帝舜问四岳曰:“有能成美尧之事者使居官?”皆曰:“伯禹为司空,可成美尧之功。”舜曰:“嗟,然!”命禹:“女平水土,维是勉之。”禹拜稽首,让于契、后稷、皋陶。舜曰:“女其往视尔事矣。”
尧去世后,舜问四岳:“谁能继续完成尧的事业,可以委任他担任官职?”众人都说:“伯禹担任司空,可以成就尧的功业。”舜说:“嗯,好!”他命令禹:“你去治理洪水和土地,务必努力。”禹跪拜叩头,并把这项任命推让给契、后稷和皋陶。舜说:“你还是去办理自己的职事吧。”
禹为人敏给克勤;其悳不违,其仁可亲,其言可信;声为律,身为度,称以出;亹亹穆穆,为纲为纪。
禹聪敏勤勉,品行端正,待人仁厚可亲,说话可信。他的声音合乎音律,他的身躯可以作为尺度,被制定为标准用以权衡;他勤恳而庄重,是天下人的典范。
禹乃遂与益、后稷奉帝命,命诸侯百姓兴人徒以傅土,行山表木,定高山大川。禹伤先人父鲧功之不成受诛,乃劳身焦思,居外十三年,过家门不敢入。薄衣食,致孝于鬼神。卑宫室,致费于沟淢。陆行乘车,水行乘船,泥行乘橇,山行乘檋。左准绳,右规矩,载四时,以开九州,通九道,陂九泽,度九山。令益予众庶稻,可种卑湿。命后稷予众庶难得之食。食少,调有馀相给,以均诸侯。禹乃行相地宜所有以贡,及山川之便利。
禹与益、后稷奉舜之命,命令各地诸侯和百官发动服徭役的人分散治理土地;他们沿山行走,以树木作标记,勘定高山大河。禹想到父亲鲧治水失败而受诛,便劳苦身心,专心思虑,在外十三年,经过家门也不敢进去。他自己衣食俭薄,却恭敬地祭祀祖先神灵;住处简陋,却把费用用于开挖沟渠。走陆路乘车,走水路乘船,过泥地用橇,上山用有铁齿的鞋。左手拿着准和绳,右手拿着规和矩,载着测定方位的仪器,开通九州,疏通水道,筑堤蓄泽,勘察群山。他让益把稻种分给百姓,教人们在低湿之地种植;又让后稷赈济缺粮的人。粮食不足时,调运富余地区的粮食补给缺乏的地方,使各地供应得到调剂。禹还巡视各地,考察土地出产,确定贡物,并查明山川交通的便利条件。
禹行自冀州始。冀州:既载壶口,治梁及岐。既修太原,至于岳阳。覃怀致功,至于衡漳。其土白壤。赋上上错,田中中,常、卫既从,大陆既为。鸟夷皮服。夹右碣石,入于海。
禹从冀州开始巡视和治理。从壶口一带开始施治,梁山、岐山也得到治理;太原地区整治完成,工程延伸到岳山以南;覃怀一带的工程告成,直到衡漳水一带。这里的土壤是白色的壤土。赋税通常列九等中最高一等,间或稍低;田地列第五等。常水、卫水已顺着河道流淌,大陆泽也得到治理。鸟夷以兽皮为衣。水路沿碣石山一侧入海。
济、河维沇州:九河既道,雷夏既泽,雍、沮会同,桑土既蚕,于是民得下丘居土。其土黑坟,草繇木条。田中下,赋贞,作十有三年乃同。其贡漆丝,其篚织文。浮于济、漯,通于河。
济水与黄河之间是沇州。黄河下游的九条水道已经疏通,雷夏泽蓄水成泽,雍水与沮水汇合。桑树生长的土地可以养蚕,居民于是能够从高地迁到平地居住。这里的土壤黑而松软,草木生长繁茂。田地列第六等;治理了十三年,赋税才得以与其他州一样征收,等级为第九等。当地进贡漆和丝,筐中盛着有花纹的丝织品。水路从济水、漯水通向黄河。
海岱维青州:堣夷既略,潍、淄其道。其土白坟,海滨广潟,厥田斥卤。田上下,赋中上。厥贡盐𫄨,海物维错,岱畎丝、枲、铅、松、怪石,莱夷为牧,其篚酓丝。浮于汶,通于济。
海滨与泰山之间是青州。堣夷一带已治理妥当,潍水、淄水也都疏通入各自的河道。这里的土壤白而松软,海边有大片盐碱地,田地多带盐分。田地列第三等,赋税列第四等。贡物有盐、细葛布和各种海产,还有泰山谷地出产的丝、麻、铅、松木及奇石。莱夷一带适宜放牧,筐中进贡的是山桑所养的蚕丝。水路由汶水通往济水。
海岱及淮维徐州:淮、沂其治,蒙、羽其艺。大野既都,东原厎平。其土赤埴坟,草木渐包。其田上中,赋中中。贡维土五色,羽畎夏狄,峄阳孤桐,泗滨浮磬,淮夷蠙珠臮鱼,其篚玄纤缟。浮于淮、泗,通于河。淮海维扬州:彭蠡既都,阳鸟所居。三江既入,震泽致定。竹箭既布。其草惟夭,其木惟乔,其土涂泥。田下下,赋下上上杂。贡金三品,瑶、琨、竹箭,齿、革、羽、旄,岛夷卉服,其篚织贝,其包橘、柚锡贡。均江海,通淮、泗。
海滨、泰山和淮水之间是徐州。淮水、沂水已经得到治理,蒙山、羽山一带已可种植;大野泽蓄水安定,东原地区趋于平坦。这里的土壤红而黏,草木逐渐繁盛。田地列第二等,赋税列第五等。贡物有五色土、羽山山谷出产的长尾野鸡、峄山南面的独生桐木、泗水岸边可制磬的石头,以及淮夷所产的蠙珠和鱼;筐中盛着黑色丝织品、细绢和白绢。水路经淮水、泗水通向黄河。
淮水与海之间是扬州。彭蠡泽已经蓄水,成为候鸟栖居之处;三江流入海中,震泽也趋于安定。竹子和可作箭杆的竹材广泛生长。草长得茂盛,树木高大,土地潮湿泥泞。田地列第九等,赋税通常列第七等,间或列第六等。贡物有三种金属、瑶琨美玉、竹材和箭杆、象牙、皮革、羽毛和旄牛尾;岛夷穿用草木纤维制成的衣服。筐中进贡有贝纹的织物,另有包装好的橘和柚,奉命时才进贡。水路经江海并通向淮水、泗水。
荆及衡阳维荆州:江、汉朝宗于海。九江甚中,沱、涔已道,云土、梦为治。其土涂泥。田下中,赋上下。贡羽、旄、齿、革,金三品,杶、干、栝、柏,砺、砥、砮、丹,维箘簬、楛,三国致贡其名,包匦菁茅,其篚玄𫄸玑组,九江入赐大龟。浮于江、沱、涔、(于)汉,逾于雒,至于南河。
荆山到衡山以南的地区是荆州。长江、汉水汇流入海;长江在这一带分为九道,河道顺应地势,位置居中;沱水、涔水也已疏通,云梦泽一带得到整治。这里的土地潮湿泥泞。田地列第八等,赋税列第三等。贡物有羽毛、旄牛尾、象牙、皮革,三种金属,以及杶、榦、栝、柏等木材,磨石、箭镞石、丹砂,箘簬竹和楛木。三国进贡以优良著称的箘簬竹与楛木;用于祭祀的菁茅包好装匣进献,筐中有黑色和浅红色的丝织物、珠饰与丝带。九江一带奉命时才进献大龟。水路经长江、沱水、涔水、汉水,再转陆路越过到雒水,抵达黄河南岸。
荆河惟豫州:伊、雒、瀍、涧既入于河,荥播既都,道荷泽,被明都。其土壤,下土坟垆。田中上,赋杂上中。贡漆、丝、𫄨、纻,其篚纤絮,锡贡磬错。浮于雒,达于河。
荆山与黄河之间是豫州。伊水、雒水、瀍水、涧水都汇入黄河;荥泽一带的水已蓄聚成泽,水道疏导经过荷泽,水流漫溢,覆盖明都泽。这里多壤土,低地则是松软的黑土。田地列第四等,赋税主要列第二等,间或列第一等。贡物有漆、丝、细葛布和苎麻布,筐中盛有细绢和丝绵;按命令另进贡制磬的石料。水路由雒水通达黄河。
华阳黑水惟梁州:汶、嶓既艺,沱、涔既道,蔡、蒙旅平,和夷厎绩。其土青骊。田下上,赋下中三错。贡璆、铁、银、镂、砮、磬,熊、罴、狐、狸、织皮。西倾因桓是来,浮于潜,逾于沔,入于渭,乱于河。
华山以南、黑水一带是梁州。汶山、嶓冢一带已可种植,沱水、涔水已经疏通,蔡山、蒙山经过整治,和夷地区也取得了治水成效。这里的土壤呈青黑色。田地列第七等,赋税以第八等为常,也有第七等和第九等。贡物有璆玉、铁、银、坚铁、箭镞石、磬石,以及熊、罴、狐、狸的皮张和毛织物。贡物经西倾山、桓水一带运来,走潜水,越过沔水,进入渭水,再横渡黄河。
黑水西河惟雍州:弱水既西,泾属渭汭。漆、沮既从,沣水所同。荆、岐已旅,终南、敦物至于鸟鼠。原隰厎绩,至于都野。三危既度,三苗大序。其土黄壤。田上上,赋中下。贡璆、琳、琅玕。浮于积石,至于龙门西河,会于渭汭。织皮昆仑、析支、渠搜,西戎即序。
黑水与黄河西段之间是雍州。弱水向西流去,泾水汇入渭水;漆水、沮水各顺其道,沣水也汇入渭水。荆山、岐山已举行祭祀;终南、敦物、鸟鼠三山遥相望接。高原和低地治理有成,直到都野泽;三危山一带已可居住,三苗也大有秩序。这里是黄色的壤土。田地列第一等,赋税列第六等。贡物有璆、琳、琅玕等美玉。水路从积石出发,到黄河西段的龙门,在渭水入河处会合。昆仑、析支、渠搜等地进献毛织品,西戎诸部也都归于有序。
道九山:汧及岐至于荆山,逾于河;壶口、雷首至于太岳;砥柱、析城至于王屋;太行、常山至于碣石,入于海;西倾、朱圉、鸟鼠至于太华;熊耳、外方、桐柏至于负尾;道嶓冢,至于荆山;内方至于大别;汶山之阳至衡山,过九江,至于敷浅原。
禹疏通九条山脉间的道路,路线分别是:从汧山、岐山到荆山,再越过黄河;从壶口、雷首到太岳;从砥柱、析城到王屋;从太行、常山到碣石,直至海边;从西倾、硃圉、鸟鼠到太华;从熊耳、外方、桐柏到负尾;循嶓冢到荆山;从内方到大别;从汶山南面到衡山,越过九江,直到敷浅原。
道九川:弱水至于合黎,馀波入于流沙。道黑水,至于三危,入于南海。道河积石,至于龙门,南至华阴,东至砥柱,又东至于盟津,东过雒汭,至于大邳,北过降水,至于大陆,北播为九河,同为逆河,入于海。嶓冢道瀁,东流为汉,又东为苍浪之水,过三澨,入于大别,南入于江,东汇泽为彭蠡,东为北江,入于海。汶山道江,东别为沱,又东至于醴,过九江,至于东陵,东迆北会于汇,东为中江,入于海。道沇水,东为济,入于河,泆为荥,东出陶丘北,又东至于荷,又东北会于汶,又东北入于海。道淮自桐柏,东会于泗、沂,东入于海。道渭自鸟鼠同穴,东会于沣,又东北至于泾,东过漆、沮,入于河。道雒自熊耳,东北会于涧、瀍,又东会于伊,东北入于河。
禹又疏导九条大水系:弱水流到合黎,余流进入流沙;黑水经三危,流入南海。黄河从积石一带疏导到龙门,向南到华阴,向东到砥柱,再向东到盟津,经过雒水入河处到大邳,向北经过降水到大陆泽,然后向北分成九条河道,汇合为逆河,再流入大海。嶓冢一带的瀁水向东流成为汉水,再向东称苍浪水,经过三澨和大别山,向南汇入长江,向东汇成彭蠡泽,再向东成为北江,流入海中。长江从汶山一带得到疏导,向东分出沱水,再经醴水、九江到东陵,向东迂回,向北汇合水流,最后作为中江入海。沇水向东成为济水,入黄河后又漫出形成荥泽,继续从陶丘以北流出,向东到荷泽,向东北与汶水汇合,最后入海。淮水从桐柏山发源,向东会合泗水、沂水而入海。渭水从鸟鼠同穴山一带开始,向东会合沣水,向东北到泾水,又向东经过漆水、沮水,流入黄河。雒水从熊耳山发源,向东北会合涧水、瀍水,向东会合伊水,最后向东北流入黄河。
于是九州攸同,四奥既居,九山
栞旅,九川涤原,九泽既陂,四海会同。六府甚修,众土交正,致慎财赋,咸则三壤成赋。中国赐土姓:“祗台德先,不距朕行。”
九州的治理至此大体贯通,四方边远地区也已有居民安居;九州的名山已举行祭祀,九条水系已疏浚通畅,九处湖泽筑起堤岸,四海水路相通。水、火、金、木、土、谷六类资源得到整治,各地土地状况经过核定,财赋征收也谨慎安排,并依据上、中、下三等土地确定赋额。九州境内的诸侯受赐土地和姓氏,并被告诫:“敬奉天子的德教,不要违背我所推行的政令。”
令天子之国以外五百里甸服:百里赋纳緫,二百里纳铚,三百里纳秸服,四百里粟,五百里米。甸服外五百里侯服:百里采,二百里任国,三百里诸侯。侯服外五百里绥服:三百里揆文教,二百里奋武卫。绥服外五百里要服:三百里夷,二百里蔡。要服外五百里荒服:三百里蛮,二百里流。
禹把王畿之外划为五服,每服各五百里。甸服之内,按远近承担不同贡赋:近王城百里交纳成束的禾秆,供养国马;再外百里交纳收割的谷穗;再外百里交纳秸秆;第四个百里交粟,最外百里交米。甸服之外是侯服,分为采、任国和诸侯三个区域:近处百里承办王事,再外二百里承担王命事务,最外三百里担任王者的斥候、警戒之职。侯服之外为绥服,内三百里衡量并遵行王者的文教,外二百里加强武备、护卫天子。再外为要服,内三百里遵守常教、事奉王者,外二百里接受王朝刑法。最外为荒服,内三百里礼俗较简,来者不拒、去者不禁;外二百里迁徙流动,没有固定城郭。
东渐于海,西被于流沙,朔、南暨:声教讫于四海。于是帝锡禹玄圭,以告成功于天下。天下于是太平治。
政教向东到达海边,向西遍及流沙之地,北方、南方也都传达到了;天子的声望和教化传遍四方。尧赐给禹一枚黑色玉圭,以表彰治水有功,并将成功告示天下。天下于是得到治理,趋于太平。
皋陶作士以理民。帝舜朝,禹、伯夷、皋陶相与语帝前。皋陶述其谋曰:“信其道德,谋明辅和。”禹曰:“然,如何?”皋陶曰:“于!慎其身修,思长,敦序九族,众明高翼,近可远在已。”禹拜美言,曰:“然。”皋陶曰:“于!在知人,在安民。”禹曰:“吁!皆若是,惟帝其难之。知人则智,能官人;能安民则惠,黎民怀之。能知能惠,何忧乎驩兜,何迁乎有苗,何畏乎巧言善色佞人?”皋陶曰:“然,于!亦行有九德,亦言其有德。”乃言曰:“始事事,宽而栗,柔而立,愿而共,治而敬,扰而毅,直而温,简而廉,刚而实,彊而义,章其有常,吉哉。日宣三德,蚤夜翊明有家。日严振敬六德,亮采有国。翕受普施,九德咸事,俊乂在官,百吏肃谨。毋教邪淫奇谋。非其人居其官,是谓乱天事。天讨有罪,五刑五用哉。吾言厎可行乎?”禹曰:“女言致可绩行。”皋陶曰:“余未有知,思赞道哉。”
皋陶担任掌管刑狱的官,负责治理民众。舜在朝时,禹、伯夷、皋陶一同在舜面前议事。皋陶谈起自己的治国主张,说:“应当诚实地遵行道德,谋划清明,使辅佐之臣和睦协力。”禹问:“是这样,具体该怎么办?”皋陶说:“啊!谨慎地修养自身,考虑长远之道;使九族亲厚而有次序,聚集贤明之士作为辅佐。治理从身边做起,影响便能推及远方。”禹行礼称赞,说:“说得对。”皋陶又说:“关键在于识别人才、安定百姓。”禹说:“唉!这两件事,即使帝尧也觉得难。能识别人才,才算明智,才能恰当地任用官员;能安定百姓,才算仁惠,百姓才会归心。如果既明智又仁惠,何必忧虑驩兜、迁徙有苗,或害怕那些花言巧语、巧于奉承的人呢?”皋陶说:“正是。还应考察一个人的九种德行,并用他的实际行事来证明他有德。”他接着说:“九德是:宽厚而严谨,柔和而能担当,诚朴而恭敬,善于治理而仍谨慎,温顺而有决断,直率而温和,简约而有操守,刚强而笃实,强健而合乎义理。能稳定地表现这些品德,就是好事。一个人若能天天表现其中三德,早晚坚持实行,便可以治理卿大夫之家;若能恭敬地实行其中六德,便足以治理诸侯之国。君主能汇聚并广用具有各种德行的人,使贤能者任官,百官便会肃然尽职。不要倡导邪僻淫乱的计谋;让不合适的人占据官位,就是扰乱上天所赋予的职事。上天惩罚有罪之人,使用五刑必须得当。我的话可以实行吗?”禹说:“你说的确实能够付诸实行。”皋陶说:“我并没有什么真知,只希望有助于推行正道罢了。”
帝舜谓禹曰:“女亦昌言。”禹拜曰:“于,予何言!予思日孳孳。”皋陶难禹曰:“何谓孳孳?”禹曰:“鸿水滔天,浩浩怀山襄陵,下民皆服于水。予陆行乘车,水行乘舟,泥行乘橇,山行乘檋,行山
栞木。与益予众庶稻鲜食。以决九川致四海,浚畎浍致之川。与稷予众庶难得之食。食少,调有馀补不足,徙居。众民乃定,万国为治。”皋陶曰:“然,此而美也。”
舜对禹说:“你也说说有益的话吧。”禹拜谢道:“啊,我有什么可说的呢?我只想着每天勤勉做事。”皋陶追问:“你说的勤勉做事是什么意思?”禹说:“当时洪水滔天,漫过山丘,百姓都受水患所困。我走陆路乘车,走水路乘船,经过泥地用橇,上山用檋,沿山巡行,砍伐林木以开通山路。我同益一起把稻谷和新鲜的食物分给百姓,疏通九条大河,使水流入四海,又深挖田间沟渠,使水流入河道。我同后稷一起赈济缺粮的百姓;粮食不足时,调运有余之地的粮食补给短缺之地,并迁徙安置居民。百姓这才安定,各地也得到治理。”皋陶说:“是的,这些事情做得好。”
禹曰:“于,帝!慎乃在位,安尔止。辅德,天下大应。清意以昭待上帝命,天其重命用休。”帝曰:“吁,臣哉,臣哉!臣作朕股肱耳目。予欲左右有民,女辅之。余欲观古人之象。日月星辰,作文绣服色,女明之。予欲闻六律五声八音,来始滑,以出入五言,女听。予即辟,女匡拂予。女无面谀。退而谤予。敬四辅臣。诸众谗嬖臣,君德诚施皆清矣。”禹曰:“然。帝即不时,布同善恶则毋功。”
禹对舜说:“啊,帝啊!请谨慎地守住自己的职位,安于应守的准则,不要妄动。以德行辅佐政事,天下便会普遍响应;心意清明,恭候上天的命令,上天也会以美好的征兆继续眷顾。”舜说:“臣子啊,臣子!臣子就是我的手足和耳目。我想扶助百姓,你们应当辅佐我;我想考察古人服饰上的象征,以日月星辰等图案和颜色制作礼服,你们要替我明辨。我想通过音律、歌声与乐器考察诸侯施政或怠忽的情况,并听取仁、义、礼、智、信等方面的意见,你们要替我留意。我若有过失,你们要纠正我;不要当面奉承我,也不要退下后再诽谤我。应当敬重辅佐君主的大臣,远离谗佞受宠之人,君主的德政才能清明地推行。”禹说:“是的。如果君主任用不当,使善恶贤愚混在一起,就不会有功效。”
帝曰:“毋若丹朱傲,维慢游是好,毋水行舟,朋淫于家,用绝其世。予不能顺是。”禹曰:“予(辛壬)娶涂山,〔辛壬〕癸甲,生启予不子,以故能成水土功。辅成五服,至于五千里,州十二师,外薄四海,咸建五长,各道有功。苗顽不即功,帝其念哉。”帝曰:“道吾德,乃女功序之也。”
舜说:“不要像丹朱那样傲慢,只爱游荡玩乐,甚至在无水之处行船、在家中纵情淫乐,以致断绝后嗣;我不能顺从这种做法。”禹说:“我娶了涂山氏女,之后仍赶回去治水;启出生时,我没有进家门,也未能像父亲那样照料他,因此得以完成治水之功。我协助完成五服的划分,疆域纵横五千里,州设十二师,边界抵达四海,并设立五长,各地都建立了功业。只有三苗顽固,不肯归服,请您留意。”舜说:“我的德政得以推行,正是你的功业使这些事务有了条理。”
皋陶于是敬禹之德,令民皆则禹。不如言,刑从之。舜德大明。
皋陶因此敬重禹的德行,要求百姓都效法禹;不听从命令的人,便依法惩处。舜的德政因此更加彰显。
于是夔行乐,祖考至,群后相让,鸟兽翔舞,箫韶九成,凤皇来仪,百兽率舞,百官信谐。帝用此作歌曰:“陟天之命,维时维几。”乃歌曰:“股肱喜哉,元首起哉,百工熙哉!”皋陶拜手稽首扬言曰:“念哉,率为兴事,慎乃宪,敬哉!”乃更为歌曰:“元首明哉,股肱良哉,庶事康哉!”(舜)又歌曰:“元首丛脞哉,股肱惰哉,万事堕哉!”帝拜曰:“然,往钦哉!”于是天下皆宗禹之明度数声乐,为山川神主。
这时夔主持奏乐,仿佛先祖也来临享。诸侯互相谦让,鸟兽飞舞;《箫韶》乐曲九奏完毕,凤凰前来呈现祥瑞,百兽随乐起舞,百官和谐尽职。舜据此作歌说:“奉行上天之命,要顺应时势、谨慎细微之事。”又唱道:“辅佐之臣欢欣尽忠,君主的事业便能兴起,百官的事业也兴盛起来!”皋陶叩头进言:“要牢记啊!率领群臣兴办政事,谨慎遵守法度,恭敬尽职!”他又唱道:“君主明智,臣子贤良,诸事便能安定!”再唱道:“君主纠缠琐事而失去大体,臣子便懈怠,万事就会荒废!”舜行礼说:“说得对,去恭敬地做吧!”天下人于是都尊崇禹所厘定的度量、礼乐等制度,禹也成为主持山川祭祀的人。
帝舜荐禹于天,为嗣。十七年而帝舜崩。三年丧毕,禹辞辟舜之子商均于阳城。天下诸侯皆去商均而朝禹。禹于是遂即天子位,南面朝天下,国号曰夏后,姓姒氏。
舜向上天举荐禹作为继承人。十七年后,舜去世。三年丧期结束,禹辞让帝位,避居阳城,把位置让给舜的儿子商均。天下诸侯却都离开商均,前来朝见禹。禹于是即天子位,面南而坐,统治天下,国号为夏后,姓姒氏。
帝禹立而举皋陶荐之,且授政焉,而皋陶卒。封皋陶之后于英、六,或在许。而后举益,任之政。
禹即位后举荐皋陶,并准备把政事交给他,但皋陶去世了。禹把皋陶的后人封在英、六等地,另有一支可能封在许。此后禹又举荐益,让益执掌政事。
十年,帝禹东巡狩,至于会稽而崩。以天下授益。三年之丧毕,益让帝禹之子启,而辟居箕山之阳。禹子启贤,天下属意焉。及禹崩,虽授益,益之佐禹日浅,天下未洽。故诸侯皆去益而朝启,曰“吾君帝禹之子也”。于是启遂即天子之位,是为夏后帝启。
禹在位第十年向东巡视,到会稽时去世,临终前把天下交给益。三年丧期结束,益把帝位让给禹的儿子启,自己避居箕山南面。启贤能,天下人都倾向于他。禹去世时虽已把帝位交给益,但益辅佐禹的时间不长,还没有让天下人信服,所以诸侯纷纷离开益去朝见启,说:“他是我们的君主禹帝的儿子。”启于是登上天子之位,这就是夏后帝启。
夏后帝启,禹之子,其母涂山氏之女也。
夏后帝启是禹的儿子,母亲是涂山氏的女子。
有扈氏不服,启伐之,大战于甘。将战,作甘誓,乃召六卿申之。启曰:“嗟!六事之人,予誓告女:有扈氏威侮五行,怠弃三正,天用剿绝其命。今予维共行天之罚。左不攻于左,右不攻于右,女不共命。御非其马之政,女不共命。用命,赏于祖;不用命,僇于社,予则帑僇女。”遂灭有扈氏。天下咸朝。
有扈氏不肯归服,启便出兵讨伐,在甘地展开大战。开战前,启作《甘誓》,召集六军的将领申明命令:“啊,各军将士,我要向你们宣誓:有扈氏轻慢五行,废弃天地人三种正道,上天因此要断绝他的命运。现在我奉命执行上天的惩罚。战车左边的兵士不尽左边的职责,右边的兵士不尽右边的职责,就是不遵命;驾车者不能正确驾驭马匹,也是不遵命。听从命令的人,在祖庙的神主前受赏;不听命的人,在社神的神主前受刑,连家人也要受到牵连。”启最终灭了有扈氏,天下诸侯都来朝见。
夏后帝启崩,子帝太康立。帝太康失国,昆弟五人,须于洛汭,作五子之歌。
夏后帝启去世,他的儿子太康继位。太康失去了国家。他的五个弟弟在洛水汇入河水之处等候,作《五子之歌》。
太康崩,弟中康立,是为帝中康。帝中康时,羲、和湎淫,废时乱日。胤往征之,作胤征。
太康去世后,弟弟中康继位。中康在位时,掌管天时历法的羲氏、和氏沉湎酒色,荒废职守,扰乱了历日的推算。胤国之君奉王命前去讨伐他们,并作《胤征》一篇。
中康崩,子帝相立。帝相崩,子帝少康立。帝少康崩,子帝予立。帝予崩,子帝槐立。帝槐崩,子帝芒立。帝芒崩,子帝泄立。帝泄崩,子帝不降立。帝不降崩,弟帝扃立。帝扃崩,子帝厪立。帝厪崩,立帝不降之子孔甲,是为帝孔甲。帝孔甲立,好方鬼神,事淫乱。夏后氏德衰,诸侯畔之。天降龙二,有雌雄,孔甲不能食,未得豢龙氏。陶唐既衰,其后有刘累,学扰龙于豢龙氏,以事孔甲。孔甲赐之姓曰御龙氏,受豕韦之后。龙一雌死,以食夏后。夏后使求,惧而迁去。
中康去世,他的儿子相继位;相去世,他的儿子少康继位。少康去世,儿子予继位;予去世,儿子槐继位;槐去世,儿子芒继位;芒去世,儿子泄继位;泄去世,儿子不降继位;不降去世,弟弟扃继位;扃去世,儿子厪继位;厪去世,则由不降的儿子孔甲继位。孔甲喜好鬼神方术,行为放纵,夏后氏的德政衰落,诸侯纷纷背离。天降一雌一雄两条龙,孔甲不会饲养,又没有找到善于养龙的人。唐尧的后裔刘累曾向豢龙氏学习驯养龙,便来侍奉孔甲。孔甲赐他“御龙氏”之姓,并使他接替豕韦氏后裔的地位。一条雌龙死了,刘累把龙肉献给孔甲吃;孔甲又派人索取,刘累害怕无法交付,便迁走了。
孔甲崩,子帝皋立。帝皋崩,子帝发立。帝发崩,子帝履癸立,是为桀。帝桀之时,自孔甲以来而诸侯多畔夏,桀不务德而武伤百姓,百姓弗堪。迺召汤而囚之夏台,已而释之。汤修德,诸侯皆归汤,汤遂率兵以伐夏桀。桀走鸣条,遂放而死。桀谓人曰:“吾悔不遂杀汤于夏台,使至此。”汤乃践天子位,代夏朝天下。汤封夏之后,至周封于杞也。
孔甲去世,儿子皋继位;皋去世,儿子发继位;发去世,儿子履癸继位,他就是桀。到桀在位时,自孔甲以来已有许多诸侯背离夏朝;桀不修德政,反而以武力残害百姓,百姓无法忍受。他把汤召来关在夏台,后来又释放了汤。汤修养德行,诸侯纷纷归附,汤便率兵讨伐夏桀。桀逃到鸣条,最终被放逐而死。桀曾对人说:“我后悔当初没有在夏台杀掉汤,才落到今天这步田地。”汤于是登上天子之位,取代夏朝统治天下。他封夏朝的后人为诸侯,到了周代,夏后氏的后裔被封在杞国。
太史公曰:禹为姒姓,其后分封,用国为姓,故有夏后氏、有扈氏、有男氏、斟寻氏、彤城氏、褒氏、费氏、杞氏、缯氏、辛氏、冥氏、斟(氏)戈氏。孔子正夏时,学者多传夏小正云。自虞、夏时,贡赋备矣。或言禹会诸侯江南,计功而崩,因葬焉,命曰会稽。会稽者,会计也。
太史公说:禹姓姒,他的后裔后来分封各地,以封国为氏,于是有夏后氏、有扈氏、有男氏、斟寻氏、彤城氏、襃氏、费氏、杞氏、缯氏、辛氏、冥氏和斟戈氏。孔子曾订正夏代的历法,学者多传习《夏小正》。从虞、夏之时起,贡物和赋税的制度就已齐备。还有一种说法:禹在江南会集诸侯,考核功绩时去世,于是就地安葬;当地被称作“会稽”,就是会集考核的意思。
索隐述赞 · 司马贞
尧遭鸿水,黎人阻饥。禹勤沟洫,手足胼胝。言乘四载,动履四时。娶妻有日,过门不私。九土既理,玄圭锡兹。帝启嗣立,有扈违命。五子作歌,太康失政。羿浞斯侮,夏室不竞。降于孔甲,扰龙乖性。嗟彼鸣条,其终不令!